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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ngguochun000 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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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 人民日报 》( 2017年02月01日 08 版)  

2017-02-02 12:32:13|  分类: 人民日报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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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版:副刊

《 人民日报 》( 2017年02月01日   08 版) - wangguochun - wangguochun000 的博客

故乡的土楼

张胜友

《 人民日报 》( 2017年02月01日   08 版)

  每当朋友问起我的故乡在哪里,我总会习惯性地面带得意地双手比划着说,“有圆圆土楼的地方”,对方往往“噢噢噢”连声赞叹,可见故乡的土楼早已名满天下。

  故乡的土楼原本“养在深闺人未识”。在故乡永定和整个闽西地区,民间流传着一则极为搞笑的故事:话说上世纪东西方对峙冷战的年代,美国间谍卫星掠过福建西南部上空时,骇然发现一片又一片的深山密林间掩藏着一座座硕大无朋的圆形建筑物,像地下冒出来的“蘑菇”,又如同自天而降的“飞碟”,或隐没于山岙,或突兀于溪畔,疏密错落,排列有序,一度被美国联邦调查局(FBI)神经质地判定为“核反应堆”或“导弹发射井”……接下来,更加荒腔走板的闹剧上演了,有神秘人士潜入这片山林,实地拍摄了一系列照片,却啼笑皆非地发现了另一片新大陆:原来这些庞然“怪”物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山区大型夯土民居建筑,客家先民披荆斩棘,垒土成楼,耕读传家,安居乐业久矣!

  何谓客家?时序上溯千年,自东晋以降,北方游牧铁骑屡屡南侵,中原板荡,战祸频仍,黄河流域汉民颠沛流离,“人慌慌而游走,风飒飒以南迁”,客家先民历经多次大规模辗转徙居,择河谷,逐水草,遂于闽赣粤边界安营扎寨,并逐渐形成客家民系社会。

  显然,客家是汉族的一支特殊民系。客家人自诩汉族正宗,客家话是古代汉语的活化石,客家文化传承了中华古老的汉文化。在民族学和社会学范畴中,“客家族群”系基于地城特征和文化传袭而形成的“原生性”社会群体。

  俗话说“深山藏瑰宝”,这些古朴雄奇的客家土楼,被世人称誉为“东方古城堡”。有学者论述为人类建筑史上的三次革命:一曰石材,以西方哥特式教堂为代表;二曰木材,以北京紫禁城故宫为代表;三曰生土,以客家土楼为代表。据考察,永定境内现有各式客家土楼两万三千余座,其中圆土楼三百六十座。客家土楼起源于唐代,元末明初蔚然成风,有方形、圆形、八角形、交椅形和椭圆形,并随着客家人的迁徙足迹遍布闽西、赣南、粤东等地区。客家人喜好聚族而居,每座土楼都居住着十几户甚至几十户宗族人家,几十个、上百个房间环形排列,厅堂、水井、粮仓、畜舍、厕所、澡房、私塾、讲堂等一应俱全,自成体系,既有节约、坚固、防御性强等特征,又极富美感、壮观的高层民宅,可谓“一楼一世界,一户一乾坤”。

  其中,被誉为“土楼王子”的振成楼,空间配置妙不可言:以一个圆心为起始,层层向外伸展,环环互为相扣,“楼中有楼”为内通廊圆形结构,“楼外有楼”呈苏州园林设计印迹,整体布局又依稀可辨古希腊建筑艺术遗风,堪称中西合璧的建筑典范。于是乎,在1985年美国洛杉矶世界建筑模型展览会上,北京的雍和宫、天坛和永定的振成楼,令金发碧眼的西洋人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振成楼大门石刻对联开宗名义:“振纲立纪,成德达材”。厅堂两侧楹联颇含哲思:“振作那有闲时,少时壮时老年时,时时须努力;成名原非易事,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要关心”——几乎可视作客家人文化心理和家国情怀的权威诠释。

  客家土楼大放异彩、震惊世界,是在加拿大魁北克城第三十二届世界遗产大会上。

  2008年7月6日18时30分,对于全球客家人来说,无疑是一个盛大的节日。

  来自全球四十一个国家的四十七个候选项目展开激烈角逐。强烈传递出客家文化信息的中国“福建土楼”建筑群光耀夺目,倾倒与会评委:东方血缘伦理关系与聚族而居传统文化的历史见证,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大型生土夯筑的建筑艺术成就,具有“普遍而杰出的价值”。

  最终,“福建土楼”毫无悬念地一致性地获得世界级认可,被正式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故乡的土楼,当之无愧地成为客家文化的符号——“圆楼”与“方楼”的言说,不正是蕴含着中国传统哲学的通融豁达、天地万物的对称与和谐么?

  我想象着镜头升上高空,俯瞰故乡葱葱郁郁的大地与绿水,悠远、静谧的山林,廊桥、屋宇、田畴点缀其间,禁不住诗兴大发,赋曰:傍溪涧涓涓森列,依山崖步步登高,闻书声琅琅飘落,有农家怡乐陶陶。客自中原来兮,筚路蓝缕;万里迁徙路兮,水寒风萧。家从创业兴,耕商读而骄;文脉承孔孟,根基发舜尧……

  啊,故乡的土楼,我心中永远的梦境!

年的始终

程耀东

《 人民日报 》( 2017年02月01日   08 版)

  应该说,年是从“水”开始的。

  当腊月急匆匆地走到二十三这一天,她的步子开始变得缓慢下来。时间是慢下来了,但水桶、扫把、笤帚、一双双女人的手就开始忙个不停。衣服、床单、被褥、灶具、门窗、玻璃、屋子、院落,这些落满了污垢和尘埃的物什或被清水洗涤,或被新件代替。一个人、一间房子、一座院子、一个村庄在焕然一新中等待年的检阅。年尚未来临,年将要来临,所有生命的眼睛均已看出,终于又到了过年的那一天了。而此时的年,依旧那样缓慢,在孩子的手指间掐着、数着、算着……在男人的钱包里计算着、计划着、记忆着……在女人的脚步里忙碌着、采购着、制作着、等待着……当所有的年货堆放整齐的时候,年已经跟着零星的鞭炮声溜进来了,弥散着欢歌与笑语,弥散着看不见的酒香,弥散着能看得见摸得着的亲情与友情。

  年是一种色彩,躲藏在大红大紫里。一帧小小的窗花,贴在年的脸上,包罗了世间万象。十二生肖千姿百态,狮子滚绣球惟妙惟肖,一棵白菜象征五福百财,一朵花,一条鱼,看似简单,却涵盖人们对年的祝福,对年的祈求,对年的渴望。年被人们贴在门上。一副红色的春联:“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这恐怕是最早贴在门上的春联了。自此以后,多少游荡在外的人,白天,黑夜,马不停蹄地赶着回家,就是奔着这副对联去的。生怕自己被“贴”在年的这一边。年也被人们挂在门上。那一盏灯火,徐徐升起的时候,年便开始照亮那些赶路的人,照亮只是一个瞬间,赶路的人感受到了巨大的温暖、温情、温顺、感动甚至感叹,感叹哪一点灯火属于自己?灯火悄无声息。年却在噼里啪啦的炮声中正式炸响。

  年不等人。

  年更是一种氛围,可与天比高,可与地比厚。一年中没有比年更大的节日了。只有年,在一年中享有这种大气磅礴的氛围。春满乾坤福满门,仅仅这一句,就将年提升到一个无与伦比的高度。一年当中,藏在民俗里的很多节日我们是要过的,但叫法不一。比如端午、中秋,去亲朋好友家,叫“追节”。有追赶之意,即用腿走。到了年的节日,不叫“追年”,叫“拜年”。拜即跪拜。这一拜,就拜出一种高度,拜出一种传承,拜出一种文化。鼓点在年的氛围里奔跑,二胡在年的时间里拉响,大秦之腔在年的昼夜里吼起,欢快的秧歌扭在年的地面上……从乡村到城市,到处回响着“过年好”的声音。这样一个声音延续了多少代,走过了多少年,连年自己恐怕也记不清了。年就这样被我们记着、捧着、拜着,一代一代地过着。

  腊月二十三,洒扫除尘,送灶神。这一天,全家要和和睦睦,喜气洋洋。这一天,家里的女主人会肃穆地站在打扫干净的灶前,摆上祭品,焚上香火,女主人嘴里念念有词:“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腊月三十,上坟烧纸,请先人,贴门神,贴春联,过大年。正月初一,敲锣鼓,放爆竹,赶着牛羊迎喜神。初二、三,不出门。初四日,接神日。初五,叫“破五”,初五之后才能走亲访友。初七,称“人七”即人齐之意。走亲访友的人要回到自己的家里,这一天要吃“拉魂面”,怕走亲访友之人将自己的魂魄留在了亲友家。初九,叫“上九”。玉皇大帝的生日。这一天,各村各乡的狮子、高跷、旱船便可出游,在本村本社为玉皇大帝过生日。正月十五,元宵节。除吃元宵,挂红灯外,社火大出游。元宵节可谓将年的氛围推向第二个高潮。但元宵节之后,年并没有过完,到了正月二十三,叫“燎干”,即一“燎”百了。燎去一切晦气,从头再来。

  年,开始于水。水,洗涤了生命,滋润了生命,又给了生命新的起点与呵护。年,结束于火。火,红红火火,一切希望的开始。夜色中,被农人扬起的火花像麦子,像荞麦,像胡麻,像农人们希望的一切粮食,那样生机勃勃,那样精神饱满。因为年的后面走来的就是春天。

茶月令

胡竹峰

《 人民日报 》( 2017年02月01日   08 版)

  1月。真冷。

  呵气成雾,玻璃窗上的霜花谢了又开,山里的雪散了又聚。

  村庄静悄悄的,人歪在被窝里,棉花与阳光的味道包裹着,很舒服,倘或没什么紧要事,总要赖会床的。栏里的猪等不及了,霍霍霍等着吃食。男人催女人赶紧起来,心疼女人家的早已悄悄给猪喂过食了。

  赖床的终于磨磨蹭蹭穿好衣服,缩手缩脚走出家门。天地一白,蒙蒙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庭院里,公鸡伸直脖子好一声长鸣,抖抖毛,径直朝树林里走去。树粗粗胖胖有憨态,间或有雪球从枝头滚落,散开来,碎了一地。

  炊烟一根根竖起来,厨房里锅碗瓢盆坛坛罐罐开始忙了。

  茶林里悄无人烟,静谧辽阔,茶树睡在白雪下。麻雀从这里跳到那里,叽叽喳喳。

  积雪下的茶林有清凌凌的凉气,那种凉气只有初夏荷花边可以感觉到。

  2月。立春。

  天还是冷,但寒意不再刺骨了。风吹在身上,凌厉中带着柔软,身体有些松动的意思。春气萌发,荠菜正肥,人在田间地头挑挑拣拣,用来包饺子,吃火锅。有人喝酒,有人以茶代酒。

  雪早化了,只有深山的凹荫处兀自斑白。雨水时候,几场雨下过,那几处斑白也不见踪迹。惊蛰时候,柳条活泼泼浮翠了,茶树上现出新绿来。农人给茶园除草,松土,挑着担子,担子里装满有机肥,细致地在一棵棵茶树下撒上一层。男人女人,从茶园边的小路上经过。

  漫山春茶遮遮掩掩在云雾中。

  3月。天气很好,云白如米糕,风吹来,一点点移动。

  冬装收起来了,年轻人迫不及待穿上了春服,风吹着他们的身体,好觉得一阵通脱,有些想喊出来的意思。远山蜿蜒青翠,地上铺了层细绿,孩子们在上面滚来滚来,老人在那里放风筝。

  茶树初上新芽,芽极小,尖如锥头,风一吹开始长大,从锥头长成钉头,渐渐分成两爿。月底时候,一双双手将它们一叶叶采回家。手极轻,巧巧地掰断芽头往小竹篮里放。竹篮嫩绿铺底,人忍不住凑前去闻一闻,凉凉的茶草气让心里一松。

  第一季茶陆续下树了。青涩的茶香从农舍袅出围墙,路上的行人深深吸一口气,咦,谁家在炒茶呢,真香。茶香醉人,稻草人被风吹着。

  新茶上市了。

  映山红开了。

  新茶泡在杯子里,茸茸软软。

  也有人将鲜茶草放在杯子里泡,翠滴滴也娇滴滴,很好看。只是茶味寡薄,少了韵致。

  4月。茶园真热闹。地头的桃树开花了,一朵朵,灿烂的,秀丽的,含羞的。各色鸟儿,蜻蜓蝴蝶,都来了。采茶的妇人,用纱巾裹头遮阳,运指如飞,边说边笑。那茶叶纷纷扬扬落在挎篮里。

  茶园真美,像十八岁的小姑娘,蓬勃向荣。地气蒸腾,茶树拼命拔芽,隔日见长。一场春雨后,能蹿高半寸。春雨贵如油,春茶更贵。刚上市那几天,茶草能卖个好价钱。

  江浙一带有乡谚:

  做天难做四月天,蚕要温和麦要寒。

  秧要日头麻要雨,采茶姑娘盼阴天。

  怕误了茶期,只要雨不大,茶园里总有采茶人。雨洗过的茶树,更绿更翠,装在采茶人的袋子里,映着山间的映山红,越发显得新芽绿得透明绿得发亮。采好的茶,回来摊在竹筐里,有种富足美。

  乡村的小路上,三三两两的买茶人提着袋子匆匆走过。

  5月。天一天天热了,茶叶呈片状,长得越发粗壮,几天不见就有寸长。茶园里绿得苍翠,采茶人还在忙活,或者卖,或者采一些自己喝。那茶随意堆在堂屋里,像小丘。自己喝,便没那么多讲究了。

  月底,茶园渐渐安静了,采茶人开始了别的农务。

  6月。修枝。

  大清早,给茶树修枝,喀嚓一剪刀,喀嚓又一剪刀。剪掉的茶枝堆在地头,过些时候自有主妇把它捆回家,做烧饭的柴火。修枝后的茶园,一下精神了。

  采摘了两个月,该让茶园休养一下了。女人催不过,说采完茶叶,总不能不管茶园。天一亮,男人去给茶园锄草,挑着担子,担子里还是有机肥。茶叶疯长,一簇簇如剑戟林立,人不管它,蜻蜓立在上面,动也不动,蝉不晓事,大叫不止。

  7月。茶园敞在阳光下,宁静慵懒,像得胜而归的战士靠在屋檐下睡觉。

  田里地里的活儿越来越多,麦子割完,地里又该种玉米了。芝麻节节高,水稻节节高,人要下田薅草,顾不上茶园。人忘了茶园,只在口渴时喝茶园里的茶。夜临了,茶园上空到处是萤火虫。孩子们指给祖母看,说那一颗真亮,祖母看时,萤火虫不见了。

  8月。人安静地从茶园边走过,感叹好大一片茶园,茶园不响。人无事,掠过一枝茶叶,放嘴里嚼,真苦,吐了出来,茶园不响。牧童在草丛里睡着了,不知道谁家的水牛在茶园里吃草。

  有人家的茶园里种一排玉米,笔直地,和茶树对望。先是仰视,再是平视,很快玉米就可以俯视茶树了。

  9月。茶树果子很大了,或者棕色或者紫褐色或者黄褐色或者苍绿色,一颗颗像黏在一起的小汤圆。

  天深蓝且辽阔清远,牛羊在山坡上吃草。孩子们戴着芒草编的帽子,从茶树上摘果子,看谁摘的多,外衣兜着,然后丢茶果打仗。你追我赶,茶园里一片笑声。

  茶园里玉米长出饱满的穗,玉米须在风中轻颤。

  10月。早已立秋,天还是热,好在清晨和傍晚不见暑气。把田里的水放掉,该割稻了,拿起镰刀,弯腰。喝了很多茶水,汗浩浩荡荡,身子透湿。人皆说茶好,又解渴又香。一垄垄稻子被割倒,轻轻躺在田里,稻穗饱满,又是一个丰收年。

  有人在茶园里掰玉米,有人在茶园里采秋茶。老人说:春茶苦,夏茶涩,要好喝,秋露白。秋茶香气平和,泡在杯子里,悠长悠长空落落像老巷。

  茶园外几株红枫的叶子做玛瑙色。

  11月。早晨有霜,厚厚的。远远看去,茶园朦胧在霜色中,像古人的青绿山水,有种萧瑟美。

  茶花盛开,星星点点一阵白。白的花瓣中一簇黄色的花蕊,幽香冷冷,扑鼻而来。茶花经霜不落,凋零枝头。

  12月。下雪了,厚厚一层,盖住了屋前屋后,竹林被雪压弯了。

  茶园空地上,有几行足迹,向着山边,也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留下的。太阳出来了,雪化了,茶园又青了。这时候有农人将当年生的茶摘下来,炒揉后焙干,泡在大茶壶里,特别香,说春节的时候喝,格外消食。

  茶香里,人忙东忙西。碾米、磨粉、打豆腐、杀年猪、糊灯笼、除尘、收拾庭院、制新衣,腊月过后,就是春节。

水之灵

沙 爽

《 人民日报 》( 2017年02月01日   08 版)

  水是有灵魂的,我相信这一点。按照物理学给出的解释,生物的体液携带电荷,而运动着的电荷产生磁场。比如说,正常人脑的磁场强度微小到最精密的仪器才能将其记录和捕捉。至于磁场可以记录下影像和声音,并在某些时候回放出来,已是现代人的生活常识。自然界中,“体液”最丰沛的是什么?海洋、河流、湖泊,无以计数的水分子动荡不息,谁曾记录下它们的磁场和记忆?

  我在紧邻湖畔的酒店房间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这些。是在早晨。隔着十一层楼的距离,千岛湖的千顷湖水端凝不动,是一张偌大的风景明信片嵌在视野之中。

  到了晚间,千岛湖在窗外沉入暗夜。在那里,那些本来应该是湖水的地方,你甚至不能称它们黑夜。它们比夜更黑,更深不可测,像失语者巨大的沉默。我明白了:湖水在白昼映照出天光,像一枚镶嵌在大地上的月亮。但在夜里,这片大水并不会反射此岸的光线,而彼岸呢,又是如此遥迢无边。

  我记得踏入千岛湖景区的那一刻,倏忽间一阵疼痛掠过,像一只鸟,迅速消失在路旁的桂树丛中。我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但身边的好友点点头,体谅地笑了。

  我最早知道千岛湖是因为新安江。我最早知道新安江是因为唐寅——那时候,我正在写一部关于他的传记。这个被民间演绎成传奇的才子,在他二十七岁的那一年,由苏州出发,经运河到杭州,再经富春江到新安江,复由兰溪过龙游至衢州。然后从江西玉山进入上饶江,再从铅山穿过武夷山脉,经崇溪到达他此行的目的地:福建仙游。

  因为终生未曾踏入仕途,唐寅真实的足迹并未被史家确凿记录。所以那一次,我只能沿着他与他朋友们的诗文,以及后人的只言片语,追索出他当年的行程。

  借由此,我知道了这湖的故事。一千座岛屿曾经是一千座山峰,而更小的山峰没于水中,成为礁岩和隐喻。我看见那座水下的古城,在三十米深的湖底,水色幽碧。我看见那些牌坊上的雕花,是时光早已湮埋了的一个女人的故事。我看见那道建于民国的城墙,这一块一块的青砖,是什么让它们至今保持着从前的模样?水中暗流的荡涤,水下偌大的压强,难道它们不应该早已分崩离析?我看见那些青石板的甬路和台阶——据说,淳安人自古就有“不走泥路”的传统,他们把沙洲之间的田畈、邻里往来的巷弄,甚至通往山里的小路,全部精心地铺上青石板……这样的一群无比细致地经营着家园和生活的人,最终忍痛抛离了他们的家——1956年,新安江水电站列入国家“一五”计划,此后的三年间,近三十万人迁离故土,成为1949年后最早的一批水库移民。

  六十年,一个甲子。当年牵着父母衣襟离家的稚子已成耄耋之年的老者,当年的老者业已化为泥尘。谁会想到呢?这水下的城池仍在——当年的遂安县城因远离大坝,人们没有想到水会来得这样快,来不及推平清理的古老建筑,意外被大水保全。而陆地之上的现世里,水库建成之时,淳安和遂安两县合并为淳安县,自东汉而始的“遂安”之名就此成为陈迹。

  水面之下,那是水的记忆。

  那不只是水的记忆。

  我在文渊狮城的大街上走了一圈——水下的遂安县城被精确测量并复制上岸,选址落在距离原址最近的姜家镇。因老遂安县城背依五狮山,古称狮城,这座复制的新建筑便沿袭此名。这城中有我喜爱的竹林,有小桥流水,有扶桑正灿然盛开。我从那些仿照老样子建造的牌坊下面走过,它们被精心制成了古旧的颜色,甚至模拟了时间漫不经心的划痕。会有人忘记这是一座仿制的城池,会有人在这里居住下来,洗衣,烧菜,修补家什……许多年就这样过去。有些事物是可以仿制的,但是这世上,从来没有生活被真正地复制。

  而那座原版的古老城池安静地盘根在湖底。在最晴朗无风的日子里,或许有幸运的人可以看得到它隐约的影子。水下的时光大约比陆地上更为悠长,谁知道呢?那些石头和青砖不会生长,但是影子会。幽深的影子间或许会突然闪出光亮,闪出曾经的影像和声响。

  就让一切留给时光吧。隔开足够的光阴,我们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才知道什么值得回望,什么从来不曾被我们忘记。

桂林山色(中国画)

惠孝同

《 人民日报 》( 2017年02月01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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