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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ngguochun000 的博客

理想在课堂插上翅膀 快乐在操场轻舞飞扬

 
 
 

日志

 
 

《 人民日报 》( 2017年02月13日 24 版)  

2017-03-07 11:59:50|  分类: 人民日报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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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版:副刊

《 人民日报 》( 2017年02月13日   24 版) - wangguochun - wangguochun000 的博客

看字

张瑞田

《 人民日报 》( 2017年02月13日   24 版)

  看字,看得如醉如痴,一定是看汉字。一味吹嘘自己的文化有多伟大,也许是心虚的表现,不过,看字,能看到天地,看到善恶,看到时间的悠长,看到色彩,汉字应该排在第一位。

  懵懂中看字,容易记住“人”“口”“手”和自己的姓氏。与自己的生活紧密相关的字,会过目不忘的。偶然中看字,看到与亲人、与自己的名字相同的字,心中就有暖流。字与词颉颃,有意思的是,忽略词,只看字,也看得津津有味、心生禅机。

  对字的敏感是在青少年时代。到博物馆参观,看到一个书法展,发现汉字的写法千变万化,一个字,有篆、有隶、有楷、有草,突然觉得汉字的不同凡响。这哪里是字,分明是一个生命,一个世界。一瞬间,被字迷倒,寻帖提笔,工工整整地写字。写颜真卿的楷书,笔画结结实实,掷地有声。在西安碑林,看到刻在石碑上的颜真卿的字,字口陡峭,线质刚硬,与石碑上寒冷的光泽匹配,让人胆战、敬畏。这是什么文化,一个字就会有力量;这是怎样的书写,一个字可以写得风流倜傥、性情展现。西安碑林中的字,字字有神情,行行是文章,身在其中,丝丝凉意沁入骨髓,能言善辩的嘴自然闭上,飞扬跋扈的表情顷刻间成为笑柄。这时候,一个字,就是一个字,一个人,就是一个人;一个字,也是一个人,一个人,就是一个字。

  不同的字,以及不同的字组成的不同的语词,会让人浮想联翩。山东邹城,群山环绕,有的山遭到破坏,伤痕累累或夷为平地,但,岁月的痕迹、文明的光泽依然存在。北朝末年,名为安道壹的高僧在此修行,他在峄山、尖山、铁山、岗山、葛山、阳山的岩石上刻佛经、佛名。他用毛笔写下一段佛经、一个佛名,或一个词、一个字,刻在六座山上,史称六山刻石。我慕名而来,那是一个秋天,溽暑退去,树与草的绿色暗下一层,刻有安道壹书法的岩石在岗山的幽深处,无路可行。我拨开枝蔓,深一脚、浅一脚,高一下、低一下,向前跋涉,靠近刻有字的岩石。记得从平缓的西山坡下行,穿过百米长的凹路,登上一个山丘,在一块岩石上看到“明澈”二字。刻有“明澈”二字的岩石趋于椭圆,紫灰色,山野之气浓郁。“明澈”二字却端端正正,即使过去了一千多年,楷书“明澈”依然挺拔、坚实。字,是安道壹写的吗?他能写这么多字吗?这些问题突然不重要了。面对“明澈”,似乎穿越了一千年的时光,看到了明明灭灭的生命延续,看到了明明灭灭的生命对“明澈”的执念。刻有“明澈”二字的岩石四周荒草萋萋,我拔掉了挡住视野的草叶,看着这两个让人刻骨铭心的字。不敢抚摸,一千多年的时光,安道壹的灵魂还在,彼时,他想传达的对这个世界的祝福,对人的良知的唤醒,可闻、可感。我永远记住了“明澈”,把它刻在了我的心扉。从岗山下来,依然走南闯北,把这两个字带着,有时应邀写字,就写“明澈”二字,字少,意深。

  看字,看到心里才好。有的人在旅途上着意风景,看重感受,有的人则在意经历,积攒见识。我旅途的兴奋点在于字。一个字、几个字、一行字,碑刻、摩崖,都会让我如梦如幻。在天台山国清寺,一株隋代的梅树朝气蓬勃。同行者把它比喻成参禅的老僧,我却从枝杈间看出一个字,一个人字。这株隋梅,栉风沐雨,还有天灾人祸,能够顽强活着,的确是一个奇迹。碑刻、摩崖,是字给它们生命,这株梅因为像字,有了另外的生命。如一个寓言,与隋梅相隔不远的寺庙,一块匾,让我丰富的表情即刻收敛。匾上有四个字:断惑证真。见于寺庙的字,均有丰富的人生含义。可是这四个字独有的力量,如一柄坚硬的锤,敲打我的心。我看一眼隋梅,再看一眼“断惑证真”,心慌意乱。是人需要断惑证真,还是人本身需要断惑证真?人,与时俱来的困境,断惑证真的过程、目的,究竟是什么?我可以感悟,却没有答案。不会忘记“断惑证真”四个字,每每写字,尤其是一个人在书斋写字,常常写“断惑证真”,是写给自己,也是写给我生活的这个时代。

  汉语里,字本身有说法,字与字组成的词语还有说法,我要说,这很沉重,这也很幸运。另外,荒郊野地中的石刻字,寺庙楹联、匾额上的字,一样的耐人寻味。但,对于石刻上的字,废墟上的字,我有着独特的情感,甚至偏爱。最近,屡屡往山西永济访古,在蒲州古城遗址,仿佛看见了隋代将领尧君素誓死抗击李世民军队的刀光剑影,不屈服、不投降的尧君素,就是军人人格的体现。李世民对宁死不屈的尧君素表达了一代帝王的宏阔胸襟,他巡视蒲州城,没有忘记当年的对手,亲笔拟旨:隋故鹰击郎将尧君素,虽桀犬吠尧,有乖倒戈之志,而疾风劲草,实表岁寒之心;可赠蒲州刺史,仍访子孙以闻。李世民离开蒲州不久,或者说李世民死后不久,有了安史之乱,时任平原太守的颜真卿率军抗击。一场战争,颜真卿的哥哥、侄儿战死沙场。战争结束后,颜真卿任蒲州刺史,在这里写下了《祭侄稿》祭奠牺牲的颜季明,也为书法史留下了光辉的篇章,被誉为天下第二行书。我写颜体楷书,对他的行书依然沉迷。从青年时代始临《祭侄稿》,一直临到今天。总觉得《祭侄稿》中的字,也像人一样有激动的情感,不屈的气质,顽强的品德。即使是重重的涂痕,也有生命的张力。我是因为尧君素、李世民、颜真卿来蒲州凭吊的。我所看到的蒲州,已经不是尧君素、李世民、颜真卿的蒲州,而是荒野,是废墟,是我们的先人建功立业的地方。我激动地爬上古城废墟的最高处,看到巍峨的中条山,依稀见到栖岩寺的古塔,听到了黄河的波涛。蒲州城一片荒芜,李世民的拟旨处,颜真卿书写《祭侄稿》的刺史官邸,一一化为时间的碎片,只能在想象中猜想它的繁华与炽热了。

  在蒲州遗址徜徉,看到一座凋敝的鼓楼。造型优美,有浮雕,栩栩如生的飞禽依然不离不弃;有匾额,颜体字,清刚雅正,完好无损。几根木柱支撑着摇摇欲坠的鼓楼,悲壮的样子,与蒲州遗址的沧桑混为一体。黄昏时分,夕阳暖暖的光线为古楼镀上了一层橘黄,支柱的影子,像楷书的线条,横着、竖着,交织成无法识读的字。我很像一个酒鬼,来到一个历经岁月的酒窖,使出浑身之力嗅着沉香。我着迷地看着鼓楼,围着它,走着,一圈又一圈,似乎一圈又一圈地走着会找回身临蒲州城的感觉。走了几圈,在鼓楼南门停下了脚步,抬眼看着匾额上的字,轻轻的吟读和奔涌的血液,顷刻聚焦了——迎熏解愠。字,特别自信,笔笔似铁;语词,很雍容,教养深挚。这是颜真卿的字体,这是蒲州城的风雅,这是一段历史的重量。中年不容易感动,我却被这四个字感染;写毛笔字的人,总会在别人的书写中看到不足,我被这四个字震撼;觉得旅行途中所看到的字词日趋俗气,眼下看到的是一本大书——迎熏解愠。

  从永济回到北京,一年逝去,新春到来。与友聚会,写字相赠,屡屡写到“迎熏解愠”。这是一个有时间分量的字词,也是有现实意义的字词,写下来,相信迎熏解愠。

绿雁(遇见)

罗旭峰

《 人民日报 》( 2017年02月13日   24 版)

  他是一位乡村邮递员,衔着我的好消息,经十三公里乡村机耕道向我扑来的绿雁。我叫他吴老师,他叫我小罗。自从我开始热衷于把稿件拜寄给远方,美美的期待就鹄望于每一天,思绪随着吴老师的来去而起落如潮。

  我多么欢喜看到邮车轮毂翻飞的样子,多么欢喜听到“报纸哦——书信——来了哦!”这叫卖似的吆喝时常激起我的喜悦,也曾落下无所得的黯然。这种情绪也辐射着吴老师,当我有信件的时候,他就会一脸笑容地向我走来,一边拂开额头上稀疏的白发,一边掏出信件,两手端举,奉在我手中。他不说过多的话,只是呵呵笑着。然后驾起他皮色斑驳、叮当嘶鸣的老铁马,举起的左手向后摇摇,是向我作别,更是策马奔驰……

  然而近年来,我总把这份期望重重地压在心底——吴老师不利落了,来去不再准时。人们说他打零工摔断了三根肋骨,我说他不是有工资吗?人们摆摆手,用嘴角抿着轻笑。每每想打个电话问问,问问他的身体,更问问我的信件,但终以叹息之声作罢。我知道我无法再期待这个报喜者,原本的喜悦一旦被时间长期过滤,也变得犹如嚼蜡。我甚至想过行使追究的权利,叫吴老师吃亏,叫这匹墨绿的驽马没过冬草吃,可是晓得个中情由的人又摆摆手,仍然用嘴角抿着轻笑。

  我知道的是,吴老师本是小村庄的代课老师,过着半工半农的营生,一干就是十年。四十岁的时候被聘请到乡镇工作,然而人算莫如天算,十五年后因文化年龄等原因遭到清退,领了不过万元的一次性补偿金,走了,带走了委屈和无奈,回到邻居的冷言冷语之中。雪上加霜的是,吴老师有一个弱智多病的妻子,还有一双七十多岁的老父母,膝下又没有子女。想到他这样的家境,我也便不再忍心追究了——但凭他现在的情况,恐怕在这一行也干不久了。

  我是分毫不指望他了。怪就怪自己没能耐,十几年了还窝在深山野地,就算是报上的新闻,也是过了几门子山的明日黄花。进一趟城市就得耗掉一小时之多。然而这种牢骚发来无用,平添不快而已……

  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吴老师的样子——“小罗,你的信,好像是一本大大的书。”没有吴老师那熟悉的呵呵声陪衬,我觉得是做梦。“小罗——”这声音十分微弱,在我耳边徘徊,又忽隐忽现。他双手端举着一个信包。他头发花白而稀疏,他的头很小,整个就像一个倒扣的白色斗碗,颧骨尖耸,眼睛眍䁖,这是斗碗上不可修补的缺口。

  “吴老师——”

  “小罗——”

  有一瞬间,我几乎忘了那个我日夜挂惦的信包。现在我接住它——

  “吴老师——”

  “小罗——”吴老师笑了起来,但那呵呵之声没有跟上来。

  从那以后,我几个月没收到信件了,直至那天,一辆崭新的四轮机动邮车大声武气驶进单位院坝,让我确认了:吴老师确实不会再来送信了。

  就在那之后不久,我无意间听说了吴老师那“事故”的前因后果。

  为了贴补家用,吴老师当邮递员的同时,还兼了一个按农村人说跟鬼打交道的“工作”,就是给死去的人净身、穿寿衣,这种事年轻人害怕干、也不知道路数,讲究的人户是不会沾这阴晦之气的,说来倒是一个紧俏活,还常能有两三百元的额外礼赠,但总不能天天死人吧!后来,吴老师狠了狠心,向村长要了一个“金刚”名分,农村里抬棺材的人就叫金刚,大都身强力壮者所为。每当执事大声喊道:八大金刚抬不抬?抬!八大金刚更大声地应到,但是吴老师像一棵枯树一样折了,弄断了三根肋骨……

  现在,连邮递员工作的每月二百六十元补助金也泡汤了。

  我突然想到,那次吴老师送来那本大大的书,或许是他邮递生涯的最后一站了。我又想到,吴老师一定时时关注着我的每一次信件,充当着我的第二双眼睛,因为他说我是大文化人的时候,那浑浊的眼睛就像父亲一般温暖。

  万幸的是,不久又有消息,吴老师的双老已经被民政部门安置在了福利院,他的妻子虽然有病有痛,但那是老毛病,能吃能笑,能跟在吴老师左右。而吴老师因为对弱病家人的不离不弃,被县上评为最美家庭,也因此被安排到福利院从事护理工作。

  今年3月,我因公去了一趟福利院。当我再次看到吴老师的时候,他已经把白发梳成了小偏分,干净而精神,腰杆也直了些,见了我,突然端直了双手,呵呵笑着说:小罗,来接喜——我一愣,立正,接过了他手中并不存在的“信包”。我们都笑了。

  我们喝着茶聊着天。他说,他不仅给丧失自理能力的老人穿衣喂饭,也给去世的老人净身穿寿衣。他还叫我好好做文章。他很想表达些什么,可没能说出来,但我知道吴老师想说的话是:做文章就要像送信一样诚信,像照顾家人一样温暖,像对待逝者一样敬畏。

今人再读“唐人诗”(大地漫笔·编辑丛谈)

虞金星

《 人民日报 》( 2017年02月13日   24 版)

  过完元宵,从年节的氛围里抽身出来回头看,我觉得有种“对比”很有意思:一面是春节出门旅游“过年”的人越来越多。这种潮流往年也有,但今年似乎尤其明显了。连蜗居在遥远的小山村过年的我,都听到了周边不少风景区大年初一人山人海的消息。传统里走亲访友的节日,有越来越不“传统”的过法。另一面呢,是拜年讯息里、网络的年节专题里,相关的古诗词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亲朋们聚在一起时,看电视上的诗词大会都看得津津有味。再扩展些看,每到传统的节日、节气之时,聚合相关主题的古典诗词,总是传播率最高的。从这个角度看,“传统”的味道却是越来越浓了。

  把这两种趋势放在一起,再来看古典诗词的重新“流行”,其实真是个特别有意味的事情。这个“流行”,倒不是指写旧体诗的人越来越多,而是说人们对已经成为经典的古典诗词的体味,越来越日常、自然。我们的生活方式似乎是越来越“前卫”了,却又似乎更能够理解与珍惜那些古典的、传统的表达了。这种并存,矛盾吗?

  年前读诗人西川的随笔《唐诗的读法》。文章里提的核心问题之一,是采取何种态度阅读古文学,“究竟是把古人供起来读,还是努力把自己当作古人的同代人来读”。这位当代诗人在文章里当然很明显选择了后者,“理解古人和理解我们自己同时进行”。我倒觉得,古典诗词的重新“流行”,其实正有西川所说的这种“同时进行的理解”的功劳。越来越多的人读古典诗词,未必是把它们当作文学的经典,而是因为这些诗词能够让他们更好地理解与面对眼前的生活。惟其如此,古典诗词的“流行”,才能超出文学与学术的范畴,成为大众文化中自觉“消费”的一部分。

  西川说,“从今天的角度总体看来,唐人写诗,是充足才情的表达,是发现、塑造甚至发明这个世界,不是简单地把玩一角风景、个人的小情小调”。我想其实可以借用他的说法来理解今人读“唐人诗”的流行。我们或许正在无意识地到达这个阶段——大家开始有更充沛的精神来“发现”生活的世界,而不是沉溺于简单地把玩风景与小情小调,我们开始更自信地理解和吸收一切合适的养料,包括那些产生于千百年前的古典精华。到这个阶段,古人不再是简单供奉的对象,而是和我们并肩面对生活的同行者。

  “今月曾经照古人”,李白说的,大概也是这个意思吧。

盐都谈盐

卞毓方

《 人民日报 》( 2017年02月13日   24 版)

  我生于阜宁,长于射阳,论地域,无论是从专区、地区的角度,还是从城市的角度,都隶属江苏盐城。阜宁是我的原籍,不是祖籍,祖上据说是从盐城南乡迁来,那大概就是便仓了,该镇是卞姓集中地,李汝珍在《镜花缘》中写到的那种枯枝牡丹,就落在了这里,独独落在了这里——跑遍世界,你再也寻不出第二处。再往前溯,盐阜大地的百姓多为江南移民,年湮代远,曲里拐弯,已是一笔糊涂账。

  因是之故,我常常路过盐城——路过就是中转,终点站是射阳。这一次,不是中转,是专程,目标是新区盐都。盐城是江苏面积最大的地级市,下辖三个区、一个县级市和五个县。盐都在历史上曾为盐城县、盐都县,2004年才撤县改为新区。

  那天,晚间,从大纵湖采风归来,抽空去看我的一位远房亲戚长辈。九十多岁的老人,幼时读过私塾,算是乡村级的知识分子。见面,寒暄既罢,老人问我来盐城忙些什么。我告诉他,打算为盐都写一篇文章。

  老人来了精神,说他早年在海边晒过盐。

  我就和他谈盐。您看,上古仓颉造字,设计“鹽”(盐之繁体),从臣、从人、从卤、从皿。这个左上角的臣,指奴隶,右上角的人,指监工,中间的卤,指卤水,下边的皿,指容器。我问老人:“您能看出它的深意吗?”

  老人说:“我没学过《说文解字》,我就晓得煮盐、晒盐。盐城有条串场河,你看了吗?从前这儿到海边有好多盐场,一条河把它们串起来,就叫串场河。”

  我说:“看了。盐城在汉代叫盐渎,渎,就是沟啊河啊的意思。第一任县丞叫孙坚,是三国吴太祖孙权他爸。”

  说到跟盐城、盐都(两地基本上是一码事)有关的名人,老人扳着手指数:“孙坚勉强算一个,沾他儿子孙权的光,比孙坚更出名的有陈琳,有范仲淹,有陆秀夫、朱升、宋曹、施耐庵、郑板桥,还有陈毅、粟裕、胡乔木、乔冠华……啊!你要是写盐都赋,范仲淹是重要的一笔,最好能借上他‘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力。”

  话题锁定范仲淹。我说:“范仲淹生在富贵之家,祖上五六代都做过大官,但他两岁时,顶梁柱折了——父亲在任上病故。母亲迫于家贫(可见父亲当的是清官),改嫁朱姓平民,范仲淹则随继父改名朱说(yuè)。这段从富贵跌落贫穷的经历,使他对底层的疾苦有了切身的体会,同时也激发了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抱负。”

  “二十六岁,范仲淹考取进士,踏上仕途。三十二岁出任泰州西溪(今东台)盐仓监,管的就是包括盐都这一带的盐,三十五岁转任兴化县令,兴化就在盐都旁边,说不定当时就包括部分盐都。范仲淹在泰州、兴化两任上做了一件大事:倡导并主持修建了横跨盐城、东台的捍海大堤。我把它比作一篇大赋,刊刻在大地上的赋,千秋不朽的赋。不过他只写了半篇——工程进行到大半,碰上他的母亲去世,按当时的官场规矩,只好丢下工作,离开岗位,回老家守丧。”

  “工程由江淮漕运张纶继续完成,”老人下意识地望了望窗外,仿佛那道九百多年前的大堤就正卧在黑黢黢的巷底,语气透出无限感慨,“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哪,范仲淹规划的大堤只有两百里长,后人仰慕他的开拓之功,把陆续扩修的北至阜宁南到启东、吕四的六百里大堤,统统命名为‘范公堤’。”

  老人又说:“那范公堤,是防海水上涨用的。你应该还记得,你小时候,老家陈良的房子,都是砌在高高的土墩子上,就是防备海潮袭击。”

  谈话继续,从范仲淹聊到郑板桥,郑板桥在我白天去过的大纵湖旁边教过书;从郑板桥跳到施耐庵,施耐庵是大丰白驹人,与便仓的打虎英雄、也是枯枝牡丹花园园主的卞元亨是表兄弟,因为有这个背景,有评论者认为《水浒传》中武松的原型就是卞元亨;从施耐庵又转到朱升,朱升是安徽人,晚年隐居盐城,那个“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方针,就是他当初向朱元璋提出的;从朱升又岔到岳飞,老人摆手,岳飞跟盐城关系不大,他只是行军打仗路过这里……末了说到上古,我说:“早在商周之际,这里就生活着淮夷,淮是淮河的淮,这儿处在淮河的腹部,夷是一个高大的人夹着一张弓,特指生活在山东沿海的渔猎民族,叫东夷,淮夷是她的一个分支。”我说得起劲,不知不觉提高了嗓音,用词也带上了文艺腔:“盐的发音,在本地话为‘yi’, 同‘意’,意见的意,也同‘夷’,东夷、淮夷的夷,令人想到初民在晒出或煮出第一捧盐的当口那天眼乍开、黑洞顿穿式的‘噫!’或是喜极而狂、大呼大叫的‘咦!’”

  老人盯着我,目露精光——他多褶多斑的脸颊也泛起潮红——我以为他要夸两句了,毕竟,这么多年的墨水不会白喝。谁知老人拂髯一笑(幻觉,老人曾经留过长须,现在剃去了),接着我的话茬说:“别扯那么远,上古的事谁也整不明白,跟你说个实在的,你当然也知道,盐在本地话发音同‘爷’,家爷、老爷、王爷、佛爷的爷。盐是生活必需品,柴米油盐酱醋茶,盐是占据中心位置的。啊哈!这个你就知不道了,老早先,在俺们那帮盐工的心目中,盐就是天王老子他爷啊!”

  什么?盐就是爷?对我来说,这真是匪“夷”所思!但是,老人就是这么一脸虔诚。而我,暗自掂量,既非煮海为盐的夙沙氏,亦非创造文字的仓颉,因此也不具备反驳权。——且慢!反驳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反驳?信念,本来就是一种渴望,语言也是。许多事,说它是啥,就是啥。思绪急转,豁然开朗:是啊!当初,远古,黄海之滨,淮夷部落,当夷民捧起第一把白花花亮晶晶的盐,那自喉管长啸而出的,未尝不就是一声令日月俯首、风云驻足的“爷!”

苗山春(油画)

黄 菁

《 人民日报 》( 2017年02月13日   24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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